【異聞筆記】宮崎駿電影中的痲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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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吃太胖,否則會被殺掉喔!」

少女千尋對變成豬的父母高喊。其實動畫電影《神隱少女》中的豬,是用來象徵現實世界中一種慢性傳染病患者的處境。這種傳染病,在日本曾被歧視性地稱作「座敷豚」,大略意思是「坐著的豬妖」。

宮崎駿的電影中,曾經兩度出現和結核病有關的情節(《龍貓》、《》),來自他母親患上結核病的頑疾經驗。而另外一個在他電影中出現更多次、但更隱晦的頑疾,則是「漢生病 (Hansen's Disease)」,也就是以前俗稱的「痲瘋病」。

「座敷豚」,指的正是漢生病患。

神隱少女1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 (2001)

  • 在散步中找到魔法森林

宮崎駿曾多次強調,自己不是那種會大老遠去現地取材的創作者。他喜歡從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找線索,那些號稱是他電影靈感來源的景點多屬穿鑿附會(對,說的正是九份)。許多他電影中的場景,都是他在住家/公司附近或是家庭旅行/員工旅行中看到的場景。

宮崎駿的漢生病因緣,就起自他的居家散步行程。1996 年左右,他在創作《魔法公主》遇到瓶頸時,帶著筆記本到離他住家大概十五分鐘距離的國立療養所多摩全生園散步。他說:

「我第一次走進全生園是在魔法公主最忙的時候。那時工作很重,又沒進展,就算散步也還是間歇性地感到不安,心想不把原地打轉的腦袋給靜一靜是不行的。就在這麼煩擾的時候,好像有某個契機指引我;在初春的慵懶午後,我突然想走到樹籬後面看看。」

樹籬後面,這片圍繞著全生園、面積廣達 32 萬平方公尺的森林,後來不僅成為宮崎駿固定散步的路線,也成為《魔法公主》中森林場景的原型。

Tama Zenshoen Sanatorium

國立療養所多摩全生園內神社。(圖片來源)

  • 「山的監獄」裡的千年頑疾

位於東京近郊的多摩全生園,是日本用來強制收容漢生病患的地點。「山的監獄」是它的別名,絕大多數病患進到全生園之後,終其一生都未能離開。

漢生病這個頑疾已經糾纏人類超過千年。1975 年,中國出土的《睡虎地秦簡》中記載《秦律》規定:「癘者有罪,定殺」,得見兩千年前痲瘋病患會被依法直接投入水中淹死的處境。即便是過去半個世紀,包括台灣、日本在內許多國家都有強制隔離漢生病患的法令,甚至擔心鈔票流通而造成感染,還印製專門給漢生病患使用的代幣。

宮崎駿在全生園旁的「痲瘋資料館」認識了漢生病和漢生病患的處境,也見識到了病患專用代幣等歷史文物。全生園帶給宮崎駿的震撼是「不能渾渾噩噩地活下去!」,這個體悟成為《魔法公主》中的主題之一。

這場散步經驗,讓宮崎駿決定他的電影「必須要鮮明地刻劃那些雖然身患惡疾卻頑強生存下去的人們」。除了把漢生病患的處境轉換成為《魔法公主》主角阿席達卡受詛咒的不治創傷之外,塔塔拉城中那些全身裹滿繃帶仍然繼續工作的煉鐵工人,正是貨真價實的漢生病患者。

而在《神隱少女》中,宮崎駿則用被養在豬圈中的主角父母來形容漢生病患的處境。湯屋中被湯婆婆限制行動自由並且強制勞動的千尋、豬以及其他人,都跟「山的監獄」中被污名化的「座敷豚」一樣,急待找回自己的名字,爭得「人」的待遇。

魔法公主

もののけ姫, (1997)

  • 不能好好告別的孤獨死

另外一個也指涉漢生病患處境的情節則是電影《風起》。

《風起》雖是基於堀越二郎妻子罹患肺結核經驗,宮崎駿在電影之中加入了小說裡頭沒有的關鍵台詞:

「不要回去了,留在我的身邊,我們一起生活吧!」

男主角對正要回去療養院的妻子說。

「在我的想像裏,她到底是否還有體力能回到療養所都有問題,或許就死在途中。當時堀越二郎在車站沒有說:『妳還是趕快回去山上!』其實也是一種覺悟。我覺得「覺悟」這件事早就被人們遺忘很久了。」宮崎駿在受訪時表示:「也因為有覺悟,所以跟現代的愛情故事很不一樣!」

他還舉例自己的母親因為結核病住院,但菸癮犯了,一家人還是費力開窗、搧掉煙味掩護她,讓她如願抽兩根。他說:

「雖然我母親結果早死,但這是她跟我們的覺悟。我有朋友病危,但家人尊重醫生的建議而不讓朋友探望,但如果就這樣孤獨死去,多麼遺憾,應該尊重當事人意願,讓他不斷跟朋友見面,好好告別。」

風起

風立ちぬ, (2013)

 

  • 後續:魔法森林化身為人權森林

1996 年,日本國會廢止漢生病隔離法,結束「山的監獄」長達六十五年的隔離政策;

2001 年,熊本地方法院國賠訴訟的判決中日本政府被確認應對漢生病患負國家賠償的責任。原來受到隔離的病患,也爭取到「在園保障」的承諾;

2016年,日本漢生病律師團再度提起集體國賠訴訟,為同為受害者的漢生病患家屬爭取正義。

在宮崎駿多年來的倡議下,目前還有兩百多名療養者入住的全生園以及療養者多年來種下的茂密樹林,已經朝向「人權森林」的方向發展,希望成為後人見證歷史、思考人權的一個場域。宮崎駿捐款 1000 萬日元,在 2003 年修復全生園的男子單身宿舍「山吹舍」。

2008年,台灣完成漢生病病患人權保障及補償條例立法。

 

[葉郎]

 

延伸閱讀

2016 年宮崎駿在漢生病研討會上的演講

2002 年宮崎駿發表的文章「全生園的燈火」

宮崎駿接受訪問談「風起」
https://goo.gl/59wezv
https://goo.gl/XF6iCw

戀戀銅鑼燒:電影中的全生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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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9th, 2017 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