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虐貓🙀到愛貓❤️:活出特色,同時記取歷史的城市伊珀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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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好,冷編科宅在此,今天是五月第二個星期天,大家都知道是......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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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知道嗎?每隔三年的母親節當天,比利時的佛萊芒大區西部的古老城市:伊珀爾 Ieper (荷語)/Ypres (英/法語) 則會歡慶一個獨一無二的節日,那就是【拋貓節】。

拋貓節分為兩個部分:拋貓 (kattenworp),以及貓遊行 (kattenstoet)。

佛萊芒區居民主要講荷蘭語,荷語中 katten=貓, worp=丟, stoet=遊行。

注:「比利時佛萊芒大區」聽起來很耳熟?原來是冷主編寫過的愚人節特刊
再見比利時》a.k.a《這不是愚人節!一個嚇壞比利時全國的惡作劇》

 

所謂拋貓,是一個從中世紀流傳下來的傳統祈福儀式,把貓從高塔上丟到群眾中,誰接到就能許一個願望。簡直捧花。

catch

Source: Flickr user lilith [@talesfromthecrib]

有時還會升起熊熊篝(ㄍㄡ)火,將女巫的象徵:貓,活活焚燒。😱😱😱

img_1202 - 複製

篝火(bonfire), source: [lifeadjusted.wordpress.com]

這是因為,中世紀的伊珀爾居民相信貓是魔鬼👿的最愛,因此魔鬼不堪見到貓咪受苦,遍布於全市的貓就是市民與魔鬼要脅的籌碼(人質,不,貓質):「諒你不敢降禍,因你的愛貓在我們的手上」←到底誰才是魔鬼呀

好吧,以上只是一種傳說。「虐貓慶典」最早怎麼開始已不為人所確知。

比較單純的解釋是,14 世紀起,伊珀爾就進口英格蘭的羊毛加工成布,儲存在當地最宏偉的建築,行會兼倉庫的「布料廳」 (荷: Lakenhalle, 英: Cloth Hall) 之中。

布料倉庫常遭鼠患,布商引入貓,卻變成貓滿為患。對貓稍有了解就能想像,貓遇到大疊大疊的布料會發生什麼事XD。在貓變成寵物的很久很久以前,謀生不易的中世紀人眼中,貓就只是另一種害蟲而已。布商很可能是出於洩憤,而將貓從布料廳高達 70 公尺的鐘塔上一扔而下。

實況如影片所示
好高!
好,高!

再次強調,雖然建築有鐘樓有尖塔,但這不是教堂,是布商行會呀!當地的聖馬丁教堂在與行會相鄰的北面。

比利時的主流宗教是天主教。久而久之便演變成和在五月中旬的耶穌升天節(Ascension)結合,一同舉行裝扮遊行加以慶祝。就是前文提到的貓遊行(kattenstoet)啦。如影片蒙太奇所示

附上一個 2015 年,即上一屆拋貓節遊行影片 (長: 56:39 注意),因為這是隊伍離開市中心之後繼續表演,看得出有點累,臉有點臭,不過這是最清晰版。可以快轉體會一下氣氛。

 

當然,近代民智已開,貓已經成為人類的主人 (無誤),已沒人敢公開幹這種虐貓的事了。根據城市編年史的紀錄,1817 年是伊珀爾最後一次公然拋下活貓。好消息是,最後這隻貓咪是幸運之貓,著地時既沒有受傷,也沒被群眾接到,一溜煙就跑走了。

現代的拋貓節慶改以塑膠貓玩偶代替,有時候會在玩偶中放進祈福用意的紀念幣,給接到的民眾一個好彩頭。

貓遊行則會有各式作中世紀裝扮的行動劇(獵巫是慣例題材)、巨大貓塑像、造型花車、銅管樂隊、丑角的雜耍、扮成貓的比利時蘿莉正太載歌載舞等等......熱鬧非常。

 

【冷訊息】下一屆的比利時 Ieper 拋貓節活動,將在 2018 年 5 月 13 日星期日舉行,大家還有一年時間規劃旅行唷。官網

 

----------因為是科宅文話題會猛然轉到很奇怪地方的分隔線-----------

但是啊,古時候和貓與魔鬼作對,終究給伊珀爾人帶來了大霉運,毀滅之浩劫。
↑ 純牽拖(台語,意思是莫名其妙地怪罪他人)

荷蘭、比利時、盧森堡三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都成了德國入侵法國的戰略走廊,主要是南方的德法邊境有自然屏障:大河萊茵河作為界河,沿岸有較完整的防禦工事,但萊茵河下游在德國境內,而鄰接的荷比盧這三國(合稱「低地國」)境內卻是一馬平川,彷彿「法國由此進」的邀請號誌。

於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不宣而戰,奪取了比利時全境並劍指法國。

但法國也不是吃素的,滿心想要報 40 年前爺爺們在普法戰爭中慘敗的仇(「勿忘色當之役!」是法國民族主義激發仇德情緒的經典台詞),1915 年,德軍便與協約國聯軍在比利時西部,等於法國東北部,正是伊珀爾一帶對峙著──這中世紀流傳下來的城鎮,因為地形無險可守,只好建造出要塞,今日舊城區都還留存著城門、城牆與護城河等防禦工事。

地圖: Ieper, Belgium

話說在1915年的4月22日,史稱第二次伊珀爾戰役中,法軍、法國海外殖民地、與加拿大聯軍,死守在已經被德國的高射炮轟炸三天三夜,成了一片廢墟的伊珀爾城的地下防禦工事、與市郊戰線的戰壕中。

雖然砲火猛烈,但有妥善掩蔽的守軍傷亡相對不高,一些人甚至還萌生:「哈,打不到,打不到咧,德國佬只有這能耐。」的輕鬆心理。他們渾然不知自己要倒大楣了。這批協約國聯軍,將成為世界戰爭史上留名的第一批毒氣彈的犧牲者。

在化學家哈伯(Fritz Haber)的監督下,德國人合成了一批最早推上戰場的化學毒氣。是現代看來沒什麼技術含量,使用效果卻萬分殘忍的一種毒氣:液化氯氣。

三天三夜的炮擊只是掩護,德軍的真正目是,不動聲色的搭建了適合投射以金屬罐裝載的氯氣的砲塔,22日當天,總重近 235 噸的氯氣被一股腦往法軍的陣線裡投擲。

這並不是德國第一次釋放毒氣,不久之前在膠著成一片的東線對俄戰場上,德軍也試過一次,但毒氣卻被神威的俄國「冬將軍」擋了下來,原來是東歐大地的氣溫寒冷到毒氣都不太揮發,因此並未造成戲劇性的慘重傷亡。

但伊珀爾這次,首當其衝的法國、摩洛哥、阿爾及利亞人軍團就沒那麼幸運了,約 6000 人因為吸入氯氣,導致肺部與氣管灼傷,因燒灼而產生的大量分泌物堵塞肺部──他們可以說是溺死的。(抖)

為什麼?哈伯你個豬頭,殺人很好玩嗎。哈伯他的辯解和二戰末美國人在廣島種香菇的理由神似:「用我的化學知識替祖國服務不是天經地義嗎?況且這麼毀滅性的武器一出,敵人一定聞風而潰敗,加速戰爭結束,不就能減少傷亡了嗎?」

哈伯將戰爭姑且描述成一個應用電車問題:「殘忍的謀殺少數人以保全多數人,應當不應當?」

哈伯的髮妻,同為化學家的克拉拉.依梅瓦爾(Clara Immerwahr)的回答是:用哈伯的軍用手槍向胸膛開槍自戕。

347px-Clara_Immerwahr

露出「哈伯你這死鬼」嫌惡神情的化學家克拉拉。她的姓氏 Immerwahr 拆開來是 immer + wahr「永遠真實」的意思。

雖然第一次毒氣施放的效果猶如神怒,法軍防線瞬間潰敗,露出一個長達六公里的無人地帶,連德軍自己都驚呆了,忽然發現他們並沒準備足夠的軍力突入。這時位在側翼的加拿大盟軍用尿液沾濕布料掩住口鼻(鹼性水溶液能吸收氯氣,轉化為次氯酸,法國的科學力不是蓋的),拚死頂上缺口,讓德軍無機可乘。

而哈伯的「以毒氣止戰」論也立即破滅,理由是毒氣真的不是什麼先進的獨家技術,不久協約國的間諜偷走了德國的毒氣彈、以及防毒面具的樣本,並立刻逆向工程做出了自己的毒氣與防毒裝備,過不久就普天同慶,芥子氣、光氣、有機磷、氫氰酸等毒氣滿天飛,大家一起倒大楣。

在終戰前不久,1918年10月,有一位名叫希特勒的下士,被英軍在伊珀爾突出部(Ypres Salient)南部一帶施放的「毒氣之王」芥子氣擺了一道,變得又瞎又啞,躺在軍醫院中度過了一戰。

身為「大規模毀武器」之祖,化學武器的使用一直要到 1993 年聯合國《禁止化學武器公約》才形式上劃下了句點。然而這公約並不能完全使有些流氓國家繳械化武,一直到近年,甚至可見的將來,人類仍然壟罩在化武的威脅之下,無論施放者是暴政獨夫,還是恐怖份子。

科學的善惡,取決於人類的一念。馬上就又有個例子:哈伯不久之後獲得了 1918 年的諾貝爾化學獎,表彰他與 Carl Bosch 等人發明的氮氣製氨法「哈伯法」(Haber-Bosch process)。

哈伯法製造出來的氨氣,除了能作成銨鹽肥料、讓全世界貧瘠的農地忽然產量暴增,「從空氣中製造出麵包」餵飽了無數饑民之外,氨卻也能進一步氧化,製作成硝酸。硝酸的性質是:可以讓接觸到的幾乎所有有機物變成炸藥,例如硝化纖維素、硝化甘油、三硝基甲苯、三硝基苯酚......族繁不及備載。硝酸生產量曾經是一個國家軍事力量的可靠指標,也就是論起槍砲,硝酸和鋼鐵同等重要。

滋養人的科技也能用來殺人,果真是 Quod me nutrit, me destruit. ──「滋養我的,也能毀滅我 (拉丁文)」。

 圖:毀於戰火的伊珀爾市,圖中為布料廳 (source: www.camalou.com/ypres-battle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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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為什麼會從拋貓節講到戰爭與人類與科技?其實我只是忍不住想聊科學梗

嗯,因為這個城市就因這兩件事著名嘛。甚至有一句話可以把兩者整合起來。所謂

我認識越多人,就越喜歡狗。

在一戰終戰將近百年的今日,伊珀爾的貓咪遊行已為該市吸引遠遠多於來參觀終戰紀念遺址的觀光人潮。

話說伊珀爾市在一戰後可以說是從地圖上整個被抹掉,必須從一片廢墟中重建、力圖振作的市民賢達,便想出將拋貓節這項中世紀的民俗迷信與狂歡娛樂一舉轉化為展現該城市獨特歷史文化、同時也作為保留集體歷史記憶的最佳利器。

是的,和很多「傳統節慶」一樣,Kattenstoet 也是「被發明的傳統」之一。而我只是個科宅,沒有能力論述出「節慶中的轉型正義」之類的制高點社論。不過呀,集體歷史記憶,不也挺像嘉年華會那樣「你方唱罷我登場」,大家盡力展演、鋪陳出自己版本的敘述(narratives),當然不同版本的敘述會有不等的群眾接受度。

久而久之、一代又一代人的轉述,發明之後,往往根本沒人記得最早確切發生什麼事,某人某物在某地被愛著或恨著,但真正理由逐漸晦澀,逐漸難明。正所謂

「當時間磨滅了一切細節,剩下的就只有故事了。」

每三年舉行的象徵性虐貓/拋貓儀式的舉辦地點:伊珀爾市的「布料廳」從廢墟中重建之後,最終成為今天的 In Flanders Fields 歷史博物館,名稱來自於在法蘭德斯戰場這首紀念與反思一戰的著名英語詩。詩的作者約翰.麥克雷(John McCrae)正是在第二次伊珀爾戰役期間擔任軍醫,身歷其境,因同袍戰死有感而發所寫下的。

因為這首詩,每年 11 月 11 日,一次大戰的終戰紀念日,歐洲各元首皆配戴紅色虞美人花

伊珀爾市更與廣島市結成姊妹市,除了廣島也有著名文青貓景點:尾道町的「貓之細道」之外,顯然的理由是兩座城市分別作為兩次世界大戰中首要「被爆者」(化武和核武)的存在,居民們從廢墟中奮力再起,並發誓用自己所愛的城市的舊傷痕,讓世界記住:戰爭是不值得的。

科宅每日冷,我們下次見。

等等啊,科宅倒底是歷史虛無主義者,還是主張人們得從歷史中記取教訓?這居心叵測的傢伙,給我好好說清楚!

這樣好了,來個範例小挑戰。請問上文中引述的「我認識越多人,就越喜歡狗。」究竟是誰說的?請給出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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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14th, 2017 by